沈家对于投效门下的武林人士，考较向来极其苛严。

江南富甲天下，李素梅手握几代人积攒下的泼天财富，却从未将银两糟蹋在寻常酒囊饭袋之辈身上。

能入沈家领受饷银、列名谱籍的，要么是身怀奇门秘技的江湖怪杰，要么便是在黑白两道横行一方的狠辣角色。

在用连环毒计生生吞并了南宫世家大半基业之后，李素梅的目光便早已落在了盘踞江浙的鹰会之上。

沈家若要踏平东南、雄霸天下，鹰会这块横亘在侧榻旁的万斤巨石，势必是要被连根掀翻砸碎的。

为了今夜的杀局，李素梅在暗中运筹帷幄多时。

自散播虚妄线索、引诱鹰会主力夜袭，到这飞鸿山庄内布设的遮目黑布、淬毒弩箭，每一个环节皆经深思熟虑，算无遗策。

按常理推演，陷入这等天罗地网之中的猎物，早已该引颈就戮。

然而交手不过数十合，这群沈家精锐与黑道亡命，却并未从残存的鹰会众人手中讨到半点便宜。

身陷绝境的鹰会弟子，在皇甫浩天那番推心置腹、视死如归的号召之下，早已将生死荣辱尽数抛诸脑后。

哀兵必胜，百余条血性汉子拧成一股绳，悍不畏死地拼杀冲突，硬生生顶住了数倍于己的围攻之势。

更何况，这狭窄的天井之内，还立着一个披着“风扬”

外皮的我。

迎面扑来的三名沈家死士刀法狠辣，三柄厚背鬼头刀裹挟着腥风，分取我的咽喉、小腹与双腿。

我面无波澜，体内龙阳真气于经脉中如大江奔涌，脚步微错，双臂在半空中挥洒如行云流水。

看似轻描淡写地随手一拂，奇妙深邃的掌印自指掌间应运而生。

那掌风不带半点刚烈声息，却蕴含着无坚不摧的沛然暗劲。

“砰！

砰！

砰！”

沉闷至极的三声爆响在刀影中接连炸开。

三柄百炼钢刀尚未触及我半寸衣袂，便在掌劲激荡下寸寸崩断成漫天碎铁！

掌印毫无阻滞地印在三人胸膛，坚硬的护心镜当场塌陷，胸骨碎裂之声清晰可辨，三人连惨叫都未及哼出一声，便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数丈开外，重重砸在石壁之上气绝身亡。

在我这双肉掌之下，沈家这帮号称精锐的亡命徒，根本无人能走过三招。

另一侧的战圈中，“地鹰”

公孙云的一身横练修为亦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位平日里看似阴鸷多疑的二当家，掌中握着的是一对通体泛着乌光的玄铁判官笔。

判官笔在他腕底极尽刁钻诡谲之能事，招式大开大阖中暗藏机锋，笔尖吞吐着凌厉的指风劲气，或点死穴，或挑筋脉，上下翻飞宛如毒龙探海。

围攻他的沈家好手只要稍有疏忽，便会被那沉重的玄铁笔锋在颅脑或心口凿出一道可怖的血洞，惨叫连连。

而处于整个战局最中心的皇甫浩天，更是宛若一尊不可撼动的金甲战神。

他浑身气血如烘炉烈焰般翻腾，“洪门神功”

博大精纯的浑厚真力自周身百骸源源不断地激荡而出，仿佛浩瀚汪洋，永无枯竭之时。

那一式套不知名的上古掌法在他手中施展得圆融无碍，守时若重山叠嶂、滴水难穿，攻时如惊涛拍岸、摧枯拉朽。

冷寒雪阴毒凌厉的玄冰爪影伴随着身侧数名高手的淬毒兵刃狂风暴雨般砸下，却硬是被他那浑圆雄沉的掌势尽数消弭瓦解，根本无法沾其衣角半分！

“轰！”

皇甫浩天长啸一声，双掌合十猛然向前平推，纯阳真力化作一道凝练无匹的气墙暴涌而出！

那刚猛绝伦的掌力首当其冲撞在冷寒雪的枯爪之上，直将这位名动六十年的地榜凶魔震得双足离地倒飞出两丈，枯瘦的身躯连撞翻了身后四五名沈家武士方才勉强止住去势，胸口气血翻腾如沸！

逼退强敌的刹那，皇甫浩天足尖一点，声如金石裂帛：

“兄弟们，跟着我冲！

！”

话音未落，他已一人当先，百炼天鹰刀化作一道刺目惊虹匹练，大步朝着山庄大门横斩而去！

刀光过处，挡在正面的数名沈家刀手连人带刀被生生劈成两截，断肢血水漫天泼洒，当真如怒涛摧枯木，挡者披靡！

残存的数十名鹰会健儿齐声狂吼，护着公孙云紧随其后，顺着撕裂的豁口朝外狂涌。

我则脚步微顿，有意无意地压在队伍的最末端，双手袍袖轻抖，数道暗含龙阳神功的雄浑掌力如巨石滚落般砸向后方追兵，将紧追不舍的沈家余众死死阻截在庄门之内。

跨出飞鸿山庄朱漆大门的刹那，我回眸望了一眼身后的大院。

天井内那铺就的黑色厚毡已被滚烫的血浆彻底浸透，汇聚成一条条粘稠刺目的血河在月光下缓缓淌动；残缺不全的残肢与尸骸层层叠叠堆积如山，腥甜扑鼻的浓烈血雾在寒夜中袅袅蒸腾。

**这江湖，人命当真薄如草芥。

**

我在心底暗暗长叹一声。

无论是李素梅的吞并野心，还是皇甫浩天的护盘执念，在这浩大的武林棋盘之上，最先被碾得粉身碎骨的，永远是这些底层搏命的草莽蝼蚁。

众人一路狂奔，足足疾行了数个时辰。

直至身后的厮杀声与马蹄声彻底隐没在苍茫的山峦之后，一行人方才踉跄着冲进了一处地势险要的峡谷密林。

数番死战下来，原本近两百名随行的高手，此刻活下来的不过三四十人，且个个衣甲破烂、带伤挂彩。

死里逃生的鹰会汉子们神色萎靡，见后方久无动静，紧绷的心弦猛地松懈下来，不少人喘着粗气，瘫坐在杂草乱石之间。

唯独提刀立在队伍最前方的皇甫浩天猛然回身，狭长的鹰目警惕地扫视着四方黑魆魆的树影，厉声喝道：

“大家莫要放松戒备！

沈家行事向来步步为营，此时看似逃出生天，往往才是最凶险的关头！”

这喝声刚落，甚至未容瘫软在地的帮众直起腰来，变故骤生！

右侧静谧幽暗的密林深处，猛然爆发出连串刺耳的尖啸破空声！

数十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的铁疙瘩，裹挟着狠辣劲道，如雨点般自茂密的树冠后狠狠砸向了毫无防备的人群！

那黑物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幽蓝的精芒，外壳凹凸不平，带着一股刺鼻浓烈的硝磺火药气息。

我运转神目凝神一望，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暴喝道：

“大家快散开！

这是江南雷家的乾坤手雷！

！”

轰！

轰隆隆隆！

！

示警终究还是慢了半拍。

数十枚雷火之器落地的刹那，震耳欲聋的连环巨响如平地起惊雷般在峡谷中疯狂炸裂开来！

刺目的橘红色火光将整片林木照得一片通亮，狂暴的气浪裹挟着数以万计淬了剧毒的铁蒺藜与碎铁片，化作无死角的钢铁风暴，疯狂绞杀着方圆数十丈内的一切生灵！

飞沙走石，断木横飞！

“啊！

！”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被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生生撕碎。

即便皇甫浩天出言提醒得早，仍有十数名伤重力竭的鹰会好手躲闪不及，在火光冲天的一瞬间，血肉之躯被暴虐的火药生生撕成焦黑的碎片，内脏与碎骨伴随着泥土如泼盆大雨般洒落四方！

硝烟弥漫，焦糊血腥的味道令人作呕。

皇甫浩天横刀护在身前，狂暴的气劲虽挡开了射向要害的破片，但他看着满地残缺不全、骨碎支离的弟兄尸骸，向来沉稳刚毅的面容在这一刻褪尽了血色，变得煞白如纸。

他缓缓垂下握刀的手，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嘶哑而沉重：

“直到今天……我皇甫浩天才真正知晓沈家究竟有多么可怕。

这一回，鹰会当真是遇上了生平最强劲的生死大敌了。”

立在他身侧的我，完全明白皇甫浩天这短短两句话里所包含的心悸与绝望。

沈家太深，深得如同一口吞噬万物的无底深渊。

手雷乃是江南霹雳堂雷家的压箱底不传秘宝，寻常江湖巨擘耗费千金、求取一粒用来防身保命都难如登天，而沈家竟能让雷家如同军伍作坊一般成箱成批地供应这等大杀器；不仅如此，似玄冰老怪冷寒雪、烈火神君这等纵横一方、桀骜不驯的邪道老怪，在沈家面前却顺从温驯得宛如被驯服的猎犬鹰隼。

钱粮、死士、绝顶高手、杀伐重器……这天下间，究竟还有何等通天的手段，是这江南沈家办不到的？

“哈哈哈哈哈哈！

！”

未等皇甫浩天从惨烈的震动中平复心神，九天云霄之上，猛地传来一阵长啸。

那笑声极为宏大雄浑，穿透弥漫的硝烟浓雾，似洪钟大吕般在峡谷两侧的山壁之间激荡轰鸣，直震得林间落叶簌簌而下。

“皇甫浩天，你能当众说出这番话来，倒足见你确实有些自知之明。”

话音回荡之间，一道挺拔的身影自遥远的天际踏空而来。

来人身着一袭如墨染就的儒衫长袍，面容清癯俊逸，眉宇间流淌着一股化不开的书生卷气。

然而他周身所散发出的气度，却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文士毫无半点干系。

那是一股广博浩瀚得宛如汪洋大海般的气场，深不见底，厚重无量，仿佛苍穹万象皆难承载其重。

他自长空漫步而降，黑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姿态潇洒从容到了极致，宽袍大袖飘飘若仙，宛若自九重天阙乘风落下的谪仙人。

见到来者的身法与气象，皇甫浩天那张历经无数风浪的脸上，终于破天荒地露出了极度的骇然与凝重。

而我在看清那书生眉宇气度的瞬间，藏在袖中的双拳亦悄然攥紧，丹田深处的龙阳真气宛若长鲸吸水般暗暗提聚运转。

太像了。

此人体内那博大浩然、暗合天道的真气流转轨迹，竟与当日在新天大道与我定下三掌之约的“贺先生”

如同同出一源！

那等夺天地造化的武道造诣，甚至比名列天下十大的天榜巨擘还要教人心生忌惮！

黑衣儒生飘然落地的刹那，两侧密林之中沙沙作响，数十名手持利刃、气息沉凝的沈家武者如潮水般涌现，将这片狭窄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皇甫浩天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下翻腾的气血，抱拳沉声道：

“尊驾一身修为冠绝当世，分明乃是名震武林的前辈高人。

今日却甘充沈家鹰犬，在此暗中设伏，以雷家这等霸道狠绝的阴毒火器残杀我鹰会弟兄。

如此行径，难道尊驾就不怕有失光明磊落，玷污了前辈这般超然绝俗的高人风范么？！”

面对这番声色俱厉的质问，黑衣儒生仰天朗声长笑，神色自若道：

“皇甫浩天，你自幼通读兵书战策，岂不知两军交战向来是各出奇谋、兵不厌诈之理？在这弱肉强食的武林之中，古往今来所遵循的，唯有胜败二字罢了。

胜者王侯败者寇，何来卑鄙与光明之分？”

这番冷酷的说辞堵得皇甫浩天面皮铁青，一时竟难以驳斥。

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自皇甫浩天身后阔步迈出，朗声道：

“两军交战不问手段？那依前辈之见，不知贵方今日在此设局伏击，究竟算得上是胜了，还是败了呢？”

黑衣儒生闻言神色微动，深邃如深潭般的双眸宛若两点寒星，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落在我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淡淡道：

“你是何人？”

我脊背挺拔如枪，抱拳昂然道：

“在下南宫世家，风扬。”

黑衣儒生眉梢微扬，眼中闪过一抹恍然，抚须微笑道：

“哦？原来是风大将。

夫人果然神机妙算，料定南宫世家残部走投无路，必定会与鹰会穿一条裤子。”

我冷笑一声，步步紧逼道：

“有道之士自然同仇敌忾。

只是，先生似乎还未曾回答在下方才的问题。

今日一役，沈家究竟是胜了，还是败了？”

黑衣儒生负手而立，淡然道：

“伏击得手，鹰会死伤殆尽，沈家胜局已定，此乃秃子头上的虱子，何须多问？”

“哈哈哈哈！”

我仰天爆发出一阵狂傲至极的长笑，笑声如滚雷般撕裂四周的肃杀之气：

“先生不答，那便让风某代先生答上一答罢！”

我骤然止住笑声，神目如电，直直刺向黑衣儒生的面庞，字字如刀：

“表面看来，先生仗着手雷伏击确实占尽便宜，实则在道义与大势上，先生与沈家早已是一败涂地！”

言罢，我豁然转身，凌厉如实质般的冰冷目光扫过那些从林间冲出的数十名沈家高手，冷笑道：

“风某若是未曾看错，站在先生身后的这群人马之中，颇有几位当年在江湖白道上赫赫有名、受万人敬仰的名宿侠士！

诸位昔日口口声声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如今为了沈家的铜臭饷银，竟不惜躲在阴沟里抛掷雷火，残杀同道！

这等背信弃义、下作卑劣的鬼祟行径，敢问与那人人得而诛之的黑道魔头，究竟又有何分别？！”

这番话夹杂着精纯博大的龙阳真力，如暮鼓晨钟般在整座峡谷间隆隆震荡。

那一众伏击的武者之中，赫然有数名身着道袍、长衫的白道老者，闻得这诛心之言，原本冷酷狰狞的面容顿时一僵，脸色青红交替，眼神慌乱闪躲，竟当真被我当众喝得满面羞惭，无地自容地将头颅深深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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