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白发老者正从书院内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人。

其中一人身穿清河书院的青色学服，看模样不过二十来岁，另一人三十上下，头戴方巾，穿着一袭藏青直裰，作寻常文士打扮。

老者走得不快，围在书院门前的学子见了，却都停下议论，纷纷拱手行礼，又自觉退到两旁，让出一条道路。

赵文彦原本还等着看苏怀瑾的笑话，见到来人，脸上的得意也收了起来，赶忙低下头，跟着旁人行礼。

老者身上穿着一袭普通青衫，衣领和袖口都浆洗得有些发白，头上只用一支木簪束发，身旁那名年轻学子手里还捧着几本书。

若是走在街上，旁人多半只当他是个上了年纪的寻常老先生，可在这清河书院，认识他的人却不少。

何夫子纵然满心恼怒，此刻也不敢再冲苏怀瑾发作，忙拱手行了一礼：“张夫子。”

张夫子微微颔首，没有立即接他的话，而是先看向苏怀瑾。

苏怀瑾提着竹篮，上前见礼：“学生见过张夫子。”

“嗯。”

张夫子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竹篮上，见里面备着酒和肉脯，便没再多问，转头望向何夫子。

“怀瑾今日前来书院，是要拜入老夫门下。”

他看了看何夫子，又看了看周围尚未散去的学子，问道：“听何讲席方才那番话，似乎觉得老夫不该收他？”

这句话问得平静，何夫子的脸色却霎时涨成了猪肝色。

他刚刚才当着众人的面说，要看看书院里还有哪位夫子肯收苏怀瑾，转眼正主便来了，叫他如何接话？

若是当众服软，今日的事传出去，少不得要沦为书院的笑柄；可要他硬着头皮与张夫子争辩，他又没那个胆子。

张夫子并非寻常夫子，早年在外讲学，门生众多，直到晚年归乡，才受邀进入清河书院。

莫说是他，便是书院山长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更何况张夫子既已开口说要收人，自己一个讲席，难道还能替他做主不成？

何夫子脸上的怒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挤出一丝笑。

“张夫子说笑了，您肯收他，是他的造化，何某岂会有什么意见？”

“没有意见便好。”

张夫子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还请何讲席让路，莫要耽误了怀瑾的拜师礼。”

“是！”

何夫子咬了咬牙，再次拱手行礼，往旁边退了两步。

人群中安静了一阵，几个方才看热闹的学子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出声。

他们方才听了半天，只知道苏怀瑾提着束脩来拜师，却不是冲着何夫子来的，还在猜他究竟要拜哪位夫子。

如今见到张夫子亲自出来接人，众人才明白过来。

先前有人还替何夫子觉得委屈，认为他肯不计前嫌收回旧徒，已是宽宏大量，苏怀瑾却不肯领情。

可既然人家要拜的是张夫子，何夫子方才那一番安排，岂不全是白费了口舌？

几个学子心里想着，偷眼朝何夫子瞧去，见他脸色难看，又赶紧把目光挪开。

张夫子转而对苏怀瑾道：“怀瑾，拿上束脩，随为师来。”

“是，夫子。”

苏怀瑾提着竹篮走了过去，经过何夫子身旁时，脚步稍稍一顿，又将手里的篮子往上提了提。

篮中的红布晃开一角，酒坛和几条肉脯恰好从何夫子眼前晃过。

何夫子看得胸口发堵。

方才他便瞧见这份束脩，还嫌准备得寒酸，如今才知道，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送给他！

他刚刚压下的火气险些又窜了起来，偏偏张夫子就在前头，他只得忍着，眼睁睁瞧着苏怀瑾提篮过去。

苏怀瑾却恍若未觉，快步跟上张夫子。

身后的赵文彦见此情形，悄悄抬眼瞧了瞧何夫子，想说什么，又怕再挨一顿训斥，只得闭紧嘴巴。

何夫子站在原地，望着四人渐渐远去的背影，越想越不是滋味。

今日自己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又是答应收苏怀瑾回门下，又是替他安排往后的功课，说了半天，倒像是上赶着求人家来做自己的学生。

苏怀瑾明明知道束脩不是给他的，偏偏站在一旁听他说完，也不早些开口，分明是存心让他难堪！

可张夫子就在前头，他若当场追上去斥责苏怀瑾，未免太过失态，传出去更不好听。

他捋了一把长须，到底没忍住，扬声道：“张夫子！”

前头几人停下脚步。

张夫子侧过半边身子，看向他：“何讲席还有何事？”

何夫子上前两步，朝他拱了拱手，语气也放缓了几分。

“何某还有几句话，想请张夫子留意。”

他抬眼瞧了苏怀瑾一眼，道：“这孩子当年在我门下读书时，性子倒还安分，只是后来去了魏家，待了好几年，多少沾了些商贾习气，心性也比从前乖张。”

苏怀瑾听到这里，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何夫子继续道：“您既要收他，往后还得多加管束，莫让他一时行差踏错，坏了您的清名。”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周围还未走远的学子却都听得出来，他是在借着提醒张夫子的名头，说苏怀瑾的不是。

何夫子说完，便捋着胡须望向张夫子，等着他回话。

张夫子神情平静，过了片刻才道：“何讲席费心了。”

“怀瑾既入了老夫门下，该如何教导，自有老夫操心。”

何夫子脸上的笑容稍稍一僵：“何某也是担心——”

“老夫知道。”

张夫子打断了他，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了后面的赵文彦身上。

“何讲席若有这份闲心，不妨先管好自己的门生，莫要再闹出昨日那等有辱斯文之事。”

赵文彦正站在何夫子身后，听见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昨日他在长街上被晴蔻戏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丢了脸，本就不愿再提，谁知今日连张夫子也知道了，还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出来。

他察觉到旁边有人朝自己看来，只觉脸上火辣辣的，慌忙低下头，恨不得往人群后头躲。

可他刚才跟着何夫子站在最前头，此刻便是想躲，也没地方躲去。

人群里不知是谁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紧接着又有几人咳嗽起来，忙用袖子挡住了脸。

昨日长街上发生的事，书院里已传开了不少。

赵文彦一听那笑声，哪里还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脸上更是发烫，却又不敢抬头，只盼着张夫子赶紧进去。

“老夫还有事，便不与何讲席多说了。”

张夫子说完，转身带着苏怀瑾继续往书院内走。

苏怀瑾跟在后头，经过赵文彦身边时，瞧见他低着头，一双手攥着衣袖，倒也没有再停下来与他说话。

赵文彦余光瞥见他走过，越发不敢抬头。

直到几人走远，何夫子才转过身，正瞧见他那副模样，胸口本就憋着一股气，当即斥道：“还站着做什么？嫌今日丢的人还不够？”

“夫子，学生……”

“滚回去闭门思过！”

“是！”

赵文彦不敢争辩，低头匆匆朝书院外走去。

他走得急，险些与旁边一名学子撞上，对方忙侧身让开，等他过去，又和身旁的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

何夫子沉着脸扫过众人：“童试将近，一个个都把经义读通了？还有闲心在这里看热闹！”

几个笑出声的学子忙低下头。

“还不回去温书！”

众人见他正在气头上，哪里还敢停留，纷纷收住笑声，朝何夫子行了礼，各自散去。

方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书院门前，转眼便空了大半。

何夫子站在那里，望着张夫子等人远去的方向，脸上仍旧挂不住。

待最后几个学子也走远了，他才重重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

苏怀瑾随着张夫子来到书院后方的一处小院。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正中生着一株老槐，枝叶长得茂盛，浓荫下摆着一方石桌和几只石凳。

树下落了几片叶子，院墙边也收拾得齐整，走在其中，外头的喧闹声便听不大见了。

那名年轻学子快走两步，上前推开北面的房门，请几人进去。

屋内是一间书房，陈设极为简单：一张旧书案，几把木椅，靠墙立着两排书架，上面塞满了典籍。

书案边上放着笔墨纸砚，几册翻过的书搁在一旁。

案角虽磨旧了，桌面却擦得干净，连纸张都叠放得整整齐齐。

苏怀瑾跟着进屋，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

他原本以为张夫子在书院地位不低，住处多少会讲究些，如今瞧来，这书房除了书多些，倒没有什么贵重摆设。

这份简朴，倒叫他心中对张夫子又多了几分认同。

张夫子走到书案后坐下，那名中年文士随后在一旁落座。

年轻学子则从墙边取来一只蒲团，放在书案之前，又走到苏怀瑾面前。

“师弟，篮子给我吧。”

苏怀瑾将竹篮递过去：“有劳师兄。”

年轻学子接过竹篮，将里面的酒和肉脯取出，摆放妥当，又抬手朝蒲团示意。

“师弟，请吧。”

苏怀瑾点了点头，上前整理好衣襟，在蒲团前跪了下来。

此前在书院门口遇着何夫子，耽搁了好一阵，如今总算到了正事的时候。

他朝张夫子恭恭敬敬行了三拜之礼。

张夫子端坐在书案后，待他行完礼，那年轻学子便斟来一杯清茶，递到他手中。

苏怀瑾双手接过，将茶盏举至身前：“老师，请用茶。”

张夫子接过茶盏，低头饮了一口，这才放下茶盏，道：“起来吧。”

“谢老师。”

苏怀瑾起身，退到一旁站定。

张夫子望着他，温声道：“从前那些事，今日便都放下吧。

既入了老夫门下，往后便安心治学，好生走自己的路。”

苏怀瑾拱手应道：“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嗯。”

张夫子点点头，抬手指向方才替他张罗拜师礼的年轻学子。

“他叫陈守礼，比你早两年入门，如今仍在书院求学。

往后你们便以师兄弟相称，读书上若有什么难处，也可相互商量。”

陈守礼上前一步，拱手道：“见过苏师弟。”

“见过陈师兄。”

苏怀瑾还了一礼。

方才一路过来，陈守礼帮着开门、摆放束脩，又替他斟茶，虽说两人还不曾多说什么，却已替他张罗了不少事。

陈守礼笑道：“先前在门口见师弟提着竹篮，我便猜到了几分，只是老师还未开口，不好先与你相认。”

“今日多亏师兄替我张罗。”

“自家师兄弟，说这些做什么。”

两人见过礼后，张夫子又看向坐在下首的中年文士。

那文士方才在书院门前一直跟在张夫子身后，进屋后也只安静坐着，直到此刻才起身。

“这一位名叫陆明章，也是你的师兄，如今任云溪知县。”

苏怀瑾闻言，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方才在书院门前，他只当这位是随张夫子出来的文士，没想到竟是云溪县尊。

他忙重新拱手见礼：“原来陆师兄便是云溪县尊，方才失礼了。”

陆明章起身还礼，笑道：“师弟客气了。

到了老师这里，便只论师门，不论官身。”

“不错。”

张夫子看了两人一眼，“他比你早些入门，今日在此，也算替老夫见证了你们师兄弟相认。”

陆明章含笑应下，又请苏怀瑾不必拘束。

待两人坐定，张夫子才接着说道：“明章得知老夫今日收你入门，特意安排好县中事务，从云溪赶来观礼。

除了见证你拜师，还有一层缘故。”

苏怀瑾听到这里，望向陆明章。

张夫子道：“云溪今岁能渡过两劫，承了你不小的人情。

他早便想来清河见你，今日正好遂了心愿。”

苏怀瑾这才明白，陆明章亲自赶来，竟还有这层缘故。

他忙道：“陆师兄公务缠身，还为学生拜师之事专程赶来，实在叫我惶恐。”

“师弟不必说这等见外话。”

陆明章摆了摆手，道：“老师方才所言并无半分夸大。

云溪先遭水患，灾后粮价又涨了起来，百姓原本就不易，后来疫病险些蔓延，县里上下都不敢有半点松懈。”

他说起县中之事，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几分。

“师弟先后献出的平粮、防疫两策，帮了云溪大忙。

若没有那两个法子，百姓不知还要死伤多少，我这个知县，怕也难安。”

苏怀瑾听得正要开口，陆明章已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朝他郑重一揖。

“为兄代云溪百姓向你道谢。”

苏怀瑾侧身避开：“师兄言重了，法子能有成效，靠的是师兄调度有方，还有云溪上下官吏四处奔走，师弟不过说了几句话，实在不敢独占这份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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